Text by 饒雙宜 | Photo by Darren

梁柏堅的卡片頭銜是突破機構事工發展總監,非教徒也許不明白何謂事工,那是基督徒執行教會任命的工作之稱謂。它是聖經記載的使命之一:以基督徒的生命和身份去幫助別人。突破機構於1973年創辦,以青少年為服務對象,背負著四十多年歷史的宗教團體poi,不但沒有包袱,近年更愈來愈輕盈,由出版每期皆拳拳到肉直指社會議題的《breakazine》雜誌,到記錄行動者為社會帶來微小改變的網絡媒體「一小步」,今年更在佐敦增設co-working space 「trial and error lab hk」,形式不限,只有一個目的──踏實地試著改變──先是改變自我形態,再為其他人鋪設藥引、條件和環境。不是強逼他人改變,而是讓他們能在高壓生活中有透氣的空間以及選擇的餘地。社會由個體組成,讓每個人重新發掘自己的力量,可能比等四年一次特首換届來得積極。

追溯《breakazine》的「激進」之路,原來與2006年教育改革有關。它自推出以來,不斷探討民主政治、土地正義、邊緣族群、本土意識等議題,媒體不敢談或輕輕帶過的,它都以專題形式鋪陳讀者眼前。回看當初由《U+》改版成《breakazine》的大動作,柏堅解釋:「當時除了學制改革『334』,還有學科改革,新增了通識科,我們認為這是強制性關心社會的學科,這代人看世界的方法將會不再一樣。」讀報並不等於通識,尤其報章各有立場,「我們認為需要描述整體社會的圖畫,不然只會是零碎的理解。由中學生的處境出發,幾年後他們會變成大學生,再成為一般年輕人,而這些年輕人將會面對的,正是社會的處境,例如買樓,這一代人沒有樓便想像不到夢想,幾年前的樓價已是天價,現在是天上有天。」貧富懸殊既然跟社會政策有關,當然需要開展這些討論。

 

「關鍵是我們能否培養人們對城市有指向性的想像。 香港的根本問題是政制,其中關鍵是我們對這裡的感情很薄弱,一有事便離開,現下的狀況是沒處可走,China Factor影響的不只香港,是全世界,若要離開,可以去哪裡?所以我們想讓人與城市連上關係,人與人連上關係,人與歷史連上關係。」

 

break.see.change

書的口號本來叫 「break.and.see」,後來改為 「break.see.change」,正是意識到改變的重要:「社會不改變必死,這觀念源自反高鐵。我們一直思考change可以怎樣發生,起初問什麼是change,契機是要問radical question--核心問題,radical的字根是root,所以我們要挖出問題核心和根本。」

如《breakazine》某一期「中毒」,討論食物安全,香港的食物從大陸入口,食物安全被內地標準主宰,但這是表面所呈現的問題,背後原因?「它涉及了本土農業『被式微』,與東北土地發展有關。不停起樓,只會令香港議價的籌碼愈來愈少。」過份依賴內地供給,變相要降底標準遷就,另一期「香港命水」亦說明了香港對東江水的依賴,「我們沒好好使用自己的水源,發展郊野公園看來只是撥少量的地,但若破壞郊野公園,沒有集水區,便更要依賴東江水。」

 

「改變不能發生,是用錯力,以為解決了A,問題卻是B。剛才提到的社會撕裂,彼此意見的不同其實只基於A,把力氣花在A,B只會原封不動。而維護B的現狀,對某些權力人士有好處,因為改變核心會將他們連根拔起。」

 

柏堅認為,社會真正的轉變,許多時不是A,而是B,我們卻只針對A,取以上的例子,要是香港繼續賣地起樓忽視農業,便難以從根本解決毒菜問題。不過他亦不天真,他明白就算知道源頭,亦不能說變就變,如對『真普選』的追求--但那並不代表放棄,「我們要做的,是令大家為 B 的轉變做預備功夫。若沒有公民意識,對城市沒歸屬感,民主的出現只會是投票工具,並非為了共同建立一個地方而尋找方向。欠缺共同想像,即使有投票機制,大家仍只會以情感決定。」

每人的一小步

「一小步」於是誕生,柏堅希望在媒體以外,讓人能有更實在的經驗。「反國教」後,整個城市坐立不安,某部份香港公民覺醒起來,有人落區深耕細作,另一些人試著實踐個人改變,「一小步」正正要記錄這些不同領域的嘗試。突破團隊把這些點滴寫成「行動者故事館」或「專題館」等故事。除了紙上要談兵,他們同時亦有落實在社區實驗:「『一小步』是指每人只需一步之遙的行動,便能夠做到關懷和連繫。《breakazine》和『一小步』是想法上的分工,前者談論社會議題,後者是個人行動和,一步之遙便是社區,我們希望將所見的圖畫與行動連結。」

「trial and error lab hk」也是其中的一小步:「吳克儉提到年輕人的問題出自生涯規劃,他們應怎樣規劃人生?為什麼他會覺得是年輕人的問題?其中的關鍵,是所有人都希望一步到位。」社會傾向歌頌成功故事,如25歲買樓、年賺過百萬的是精英,但成功背後他們究竟如何走到這一步,卻鮮有提及:「媒體將被美化的圖畫加諸年輕人身上,家長期望兒女能獨當一面,成為成功人士,卻不問及過程。」「trial and error lab hk」唱的是反調,它著重嘗試、過程、alternative,以低於市價的租金出租空間,讓年輕人經驗work in progress,並在失敗裡調整,「來到的lab fellow,最開心是大家會一同打氣,創作人都很孤單,家人未必明白他們的生活方式,這裡卻有一班人共同面對世界,尋找理想。過程中,community會成型,其型態能否跟社會其他型態對應呢?我們可以透過這實驗去暸解。」

訪問當日就在「實驗室」拍照,只見寬敞空間,一邊擱了六張大工作桌,有人開會,有人埋頭苦幹,突破團隊為lab fellow提供宣傳和行政支援,更多時,可能是心理輔導,給予他們創作方向的建議,與他們同行:「核心是希望人與內在能連上關係,很多時我們與外在連不上關係,因為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,卻為供樓上班、學業成績埋沒了真實的自己,被外力逼著做人生抉擇,極少問自己真正的需要。這年我們尋找核心,提出『安息』的討論。安息是基督教術語,沒基督教背景的人以為談的是死亡,其實它真正的解釋,是人能夠找到自己的位置,與內心對話,在對話中找到真實自己,再與別人和地方相連,找到能貢獻和連繫的地方。」

機構的一小步

在機構裡實踐美好宏願並不容易,資源分配及團隊精神都需要週旋及經營,「困難之處在於突破不是純媒體機構,它還有人際服務,兩班同事抱擁不同mindset和背景,所受的訓練亦有異,需要時間溝通。」他從中協調,讓雙方互相經驗對方的世界,擴闊眼界,方式卻不是開會,而是一同吃飯聊天,還有對應高層的部份,「很多人會質疑,這空間是佐敦黃金地段,出租的收入可好好運用,但要是業務集中於租務上,是否切合機構的宗旨?我們做的是青年工作以及對社會有意義的事。如何改變管理資源同事的看法?首先把媒體同事描繪出的大圖畫,讓負責人際工作的同事明白,他們才能感動到外面的服務對象,為社會帶來改變。當你解釋不到為什麼要做,改變到什麼,同事也沒法為你爭取資源。」

 

「若沒有這個空間,年輕人唯有在家裡創作,但不去上班,家人只會覺得他們『hea』。這裡的好處是可將休息和工作空間分開,自由工作者最需要自律,我們希望幫助年輕人建立管理自己的方法。」

 

何謂核心

面對著愈變愈壞的香港,他們默默努力,訪問中柏堅常常提到「核心」,不是A的話,尸那柏堅認為真正的B是什麼?他靜靜吐出答案:「自由和尊重,讓真實的自己可以浮現。『自由』是對抗剛才提到,別人加諸自己身上束縛著自己的期望;『尊重』是讓別人也有自由的空間,包括對自己和他人。」個人情緒部份源自社會單一的意識形態,當人人求成績、業績、名利,連對生活的狹窄想像也昂貴得不是人人能負擔,沉重的壓力只會令每個人深深埋藏起真實的自己。想改變,卻沒有勇氣或力氣。

活在這樣的氛圍下,面對無力感時,柏堅會這樣調節自己:「大學時我修讀禪宗課程,對日本禪的思考方式尤感興趣,當中有種園藝方式是『枯山水』,把細沙碎石鋪在地上,在沙上犁出波浪,波浪本是石頭,但它排列後有光暗,看起來像會動一樣。這種『動」與『不動』之間,是禪宗提出的一個問題,到底是你的心在動,還是世界在動?若你看到它在動,是否因為內心無法靜下來?透過這些畫面與自己內在對話,真實的自己便會走出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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